他对上视线的,就会缩紧了脖子。
他顿了下,嘱咐他们:“放假回去之后也莫要贪玩,好生复习夫子教授的知识,别忘了你们的功课。”
“是,学生谨遵教诲。”
韩慈这个祭酒不单单只是清北书院的祭酒,还是整个幽州的,快到放寒假之时,也是他巡逻所有书院的忙碌日子。
高年级的学生考试的时间要长一些,韩慈绕着教学楼走了一圈,看学堂里不少学生们都在静心答题,夫子们坐在讲台上,目光如鹰隼一般盯着下方的每个学生。
学堂内放有火盆,室内人也不少,倒是没有外边那样严寒。不过因为久坐而没有活动,所以学生的双脚还是会发寒。
因着温度差,换上去的玻璃窗上挂着朦朦胧胧的水汽。
有学生只不过是在写完一行字的闲暇之余抬头望了望窗,就对上了韩慈一张严肃的面孔,差点没被吓出来个好歹。
韩慈自己也是从学生走过来的,他的夫子长寿,直到现在他偶尔都要受到来自夫子的考校,所以很能理解他们的想法,瞥了一眼他们之后就离开了,并不过多打搅。
其实别说学生们紧张,就连夫子也在用余光瞄到他时,悄悄坐直了身子,挺正了脊梁。
巡视完一圈后,韩慈便在一楼的夫子休憩室中坐着,饮一口滚烫的清茶,再瞧一眼屋檐下结的冰溜子。
待在安宁和平的幽州,他们很多人总是会生出些错乱感,仿佛现在不是乱世之中,而是什么太平盛世。人人都能吃饱饭,许多孩子都能有书读。
他身为各个书院的祭酒,每每看到的都是孩子们纯澈的眼神和天真的心灵,就更加不为外面的黑暗而烦扰。
所以当师兄叹气说世间百姓苦时,韩慈都还有些恍惚。
他瞧见了冯师兄鬓间的白发,恍惚中惊觉,原来自己的师兄也老了啊。那么他是不是也已经生了华发?
“主公近来要先停一停脚步,将打来的这些地盘消化好了之后才继续南下。”冯溢怅惘地说着,“不知老朽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见主公一统天下。”
他们都坚信着那一天迟早会到来,只是他们那会儿定然都成了老骨头,说不准都已经埋在了土里。
但,在乱世群雄诸侯争霸时,若有一方诸侯挺身而出结束乱世,那定然也是要个几十年之久。只不过是他们现在的主公太优秀,强大到令人咋舌,所以才叫他们生起了骄傲的期许而已。
韩慈出神了好一会儿,直到教学的楼院里传来热闹的下楼声音,才猛地将他给拉回到现实之中。
这些学生们考完了试还不算结束,他们脸上带着忐忑、激动和好奇,几乎都在讨论这一件事——
实习。
“主公打下来的地盘太多了,好像是说官吏快不够用啦,所以才叫我等去搭把手。”
“哎呀,也不知咱们能不能行,可千万别把事情搞砸了。”
去各个官衙之中实习,好处多多。他们不但能够积累寓家做官的经验,还有银钱上的资助补贴,若是干得好还能在毕业时加分呢。
所以幽州各大书院的高年级生都争先恐后地抢着报名,考完试后,合格者就可以去他们自己挑选的几个地方走马上任了。
目前有并州、草原、平州、雍州和冀州这几个地方可选,至于幽州……很多人偷偷在心里喊它天子脚下,轮不到他们这些实习生前去干活呢。
并州、草原和雍州算是安定下来了,可以供他们选择的实习官位不多。平州有师兄师姐们去实习过,听说也还有好多事要干。冀州更不必多说,才到手呢,更是百废待兴的时候,去了之后整个冬日都没有清闲的时候。
“你们害怕什么?咱们还有上司兜底呢,现在不去大展拳脚还等什么时候?日后你自己当官了,可就没有人再会这样手把手地带你们,再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了了!”
“说得是啊,听说有些上官还是从书院毕业的师兄师姐,大家都是同窗,应当会对咱们手下留情吧。”
韩慈听见不少人都是同样的看法和议论,差点儿就把手中的茶给泼出来。好么,同窗情就是为了拿来心安理得地坑人的对吧?
不过这些生瓜蛋子还是太小看了他们那些师兄师姐了,那些人毕业已经有一段时间,就算没有成为老油条,但也是身经百战,应付踩着他们脚印而来的师弟师妹们还不是手拿把掐。
到时候,他乐得看这些学生们手忙脚乱,目瞪口呆。
韩慈饮下了最后一口茶,站起身,拍了拍深灰色衣衫上的褶痕。
干雪粉末似的打着旋儿往下掉,他身旁的长随赶紧撑起伞。
二人一同走入雪中。
秦何从薄薄的细雪中走出来,他脱下鞋子,踩着足袜站在檐廊上。
南方的雪不像是北方的干雪,轻轻一拍就扑簌簌地掉下去。身上的雪一靠近热源就迅速消融,然后在衣服上洇湿成一团深色的痕迹。
秦何裹着鹤氅,手连忙拢到袖中去,指尖依旧是冰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