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她只当是少年郎讨人欢心的浮词艳语,心里还暗暗笑他幼稚。如今才恍然明白,那笨拙言辞背后藏着的,是生怕她受一丝委屈的周全。
只是当时未解,如今懂了,却再也听不到他唤那一声“菀菀”了。
此去经年,良辰好景,终究是虚设。便纵有千般情意,万种思量,又能说与谁听?
通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玄铁门,门上雕刻的纹样精细繁复,云蕾缠绵,合欢盛放,正是她常年佩戴的香囊上最喜欢的图样。
沈菀凝望着门上那具九宫锁,天干地支环环相扣,复杂得令人却步。可她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,指尖轻颤,鬼使神差地,一下下转出了自己的生辰。
“咔嗒——”
锁芯弹开的轻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身后的影七与五福皆是心头一震,彼此对视一眼,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凛然。
“都在外头候着。”沈菀的声音很淡,听不出情绪。
影七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主子,奴担心里头……还有未触发的机关。”
沈菀望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门,眼底一片沉寂。
“哀家命令你们,退下。”
踏过玄铁门,拾级而下,没入眼帘的景象,让沈菀方才那点决绝的念头,羞臊的无地自容——密室很大,四壁却挂满画像,全是她。
有初遇那年,她一袭红衣立在杏花树下,眉眼还带着少女未褪的骄纵。有新婚大典,凤冠霞帔下的娇美新娘。甚至有她伏案小憩的侧颜,日光透过窗格,在她睫羽上投下细碎的金影……
每一幅都精描细绘,连衣料最细微的褶皱、她笑时眼尾若隐若现的弧光,都被捕捉得一丝不苟,仿佛作画之人曾历经千百次临摹。
他什么时候画了这么多……
密室中央,静静陈列着一座座木架。上面安放的,是岁月里早已褪色的旧物:她嫌过时随手丢弃的簪子、某次争执时被她摔断的半截玉坠、边角已磨损却绣着“菀”字的香囊……
每一件下方,都配着小小的鎏金铭牌,工整小楷记录着年月与事由,详尽得可怕。
沈菀的指尖颤抖着拂过那些被她遗弃的时光。目光最终落在角落一只孤零零的锦盒上,打开,里面赫然是一支烧得焦黑变形的朱钗。正是五年前那场“大火”里,她戴在替身发间,用以金蝉脱壳的信物。
“疯子。”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,“连我拿来骗你的东西都留着。”
密室西侧是整面墙的书架,摆满装订成册的记录簿。
沈菀随手抽出一本,只见上头写着‘永宁元年·冬’,内里事无巨细的记录着她每日的起居:
「初七,菀菀辰时二刻醒,进粥半碗,似胃口不佳。午间携菽儿于西苑赏梅,驻足约一盏茶时辰,笑一次……」
「廿三,菀菀夜惊梦,寅时初唤暗卫两次,问窗外何声。后难再寐,于窗前独坐至天明……」
甚至连她的月事周期都留有朱笔标注——「菀菀信期至,腹痛,巳时着人送姜茶入东暖阁,未饮。午后再差人送去,特嘱侍女莫言乃本王之意。申时回报,茶已饮尽。」墨迹在此稍顿,另起一行,笔力透纸,似蕴着无尽涩然:「她终究是……嫌弃我的。」
被窥视的愤怒如潮水涌上,可随之而来的,却是更汹涌、更无处着力的酸楚,密密麻麻啃噬着心脏,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