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已经飞快扫过了儿子的情况,见人面色红润,她心里的一口气总算轻轻落下来一点。
“这是午饭。”她一边打开保温盒,一边道,“你昨天那鱼吃得太少了,今天给你带了瘦肉粥和一点蒸蛋。还有小欢的。”
她转头看向许尽欢,笑容柔柔的:“小欢,我怕医院里的东西你不习惯吃,给你带了点清淡的菜。跟以前一样还是家里阿姨做的,看看今天的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许尽欢站起来,双手去接。
她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太亲近,所以动作有点木讷。
施诗却完全没在
意,像真的在家里一样,自然而然地帮他们把饭菜一一摆好。
“你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她坐到病床边,声音放得很轻,“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还行。”纪允川颇为得意地说,“还有人给我刮了胡子哦。”
许尽欢:“……”
施诗看了他一眼,再看一眼许尽欢,像是瞬间读懂了什么,伸手戳了一下纪允川的脑门:“别作,不许欺负小欢。”
“哇,施女士,你完全不在意我讲话的内容啊。”纪允川无奈。
“死里逃生,更要珍惜现在的生活。”施诗轻声说。
“知道知道。”纪允川一边把饭塞进嘴巴一边回答。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根钝钝的针,扎在所有人心上。
昨晚的争吵没有人提。
那场意外车祸更早就无人提起。
但是它像一个巨大却不敢直视的影子,被小心地摆到了他们对话的边缘。只要稍一不慎触碰,就会把所有人拉回那条满是血和雨水的马路上去。
于是所有的人都默契地不去触碰。
施诗像往常一样,围观着两个孩子吃饭,顺便默默观察着神色憔悴的许尽欢。
病房因为她的存在氛围轻松了不少,施诗随口闲聊着一些日常琐碎的事情:公司新签了个项目,你姐最近在忙公司内部整合、你爸昨天说要做你提了一句想喝的排骨汤结果差点把家给烧了……
一切平平淡淡地展开,仿佛这只是他生病住院里的某个普通中午。
粥吃完一半,施诗看他有点累,没再多劝。
“你午睡一会儿。”她把碗收好,“下午复健前不要太累。”
“嗯。”纪允川也确实有些困意。
她又叮嘱了几句,起身准备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回过头。
“小欢。”
许尽欢正要把自己那份饭菜收拾一下,听到她叫自己,抬起头。
“你出来一下?”施诗笑着说,“我有点话想跟你说。”
“诶?”纪允川一下清醒了“有啥还得避着我啊?”
“管好你自己。”施诗白了儿子一眼,“我又不吃人。”
好熟悉的对话。
纪允川腹诽,倒是不担心他妈妈说什么不好的话,但是担心许尽欢会不自在。
“好。”
许尽欢跟在施诗身后走出病房。
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,窗台很宽,摆了一排绿植。
医院里其实没花花草草,只有最耐活的植物——
几盆绿萝和万年青,叶子油光发亮,顽强得像不肯死的希望。
施诗走到那里停下,回头看她。
“宝宝,”施诗这样叫她,语气很自然,“我都听小邵和小林说了。”
许尽欢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种称呼,甚至短暂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……”
许尽欢背微微绷了一下。
他们两位确实太清楚过去这几天她的作息,每天陪到多晚,折叠床上躺下的时间,凌晨起床帮忙扶着人一点点翻身,早上不到七点又起来,几乎没有一夜睡足过。
她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。在某种意义上,她只是在赎罪。
看到纪允川奄奄一息的模样迄今为止还会在她梦里常常出现。
“你这么没日没夜地守着,”施诗轻声说,“自己会先吃不消的。”
许尽欢站在那里,肩膀不可察觉地缩了一下。
她不太会跟长辈相处,姥姥是那种十分醉心学术的女人,并在自己的领域做到了领先于所有男性学者的成就,是个拥有自己的世界的人。姥姥和她相处的时间掰着手指算其实也不长,她每天得去上学,姥姥要去讲课,偶尔参加论坛讲座还需要出差。
以至于她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种过于亲密温柔的关心。
“我没事的,阿姨。”她张嘴,最后挤出来的还是这句,“我睡得着。”
睡得着和睡得好是两码事。
施诗看着她,眼中是明晃晃的心疼。
她比许尽欢高一些,穿着高跟鞋,目光从上往下落,刚好落在许尽欢略显苍白的脸上。
“你这小孩子。”

